
下班到家,母亲随口一提:“燃气公司来检查了,让办保险,我没办,但签了个单子。”
我一边换鞋,一边顺口问:“签的什么单子,还记得吗?”
她准备盛饭的手停了一下,转过身,眼里掠过一丝努力回忆的茫然,随后带着点不确定和歉意,笑了笑:“哎,记不清了,好像…就是个检查的单子吧。”
就是这一个瞬间。
没有预兆,没有声响。那枚名为“时间”的针,在心尖最柔软处轻轻一扎。不剧烈,却带着持久的、酸楚的余韵。
世界仿佛瞬间安静。窗外的车流、锅里的沸腾声都远去了,心里只剩一场无声的雪崩。
那个在我眼里无所不能的超人,能一眼看穿我的心思,能利落处理家中大事小情,能记得我所有喜好的人,如今却让一张刚签过的单据名目,像掌心的沙,从记忆的缝隙里溜走了。
我看着她略显无措的神情,那里面不再是我熟悉的、为我遮风挡雨的笃定,反而掺杂了一丝需要被我审视和确认的迟疑。
我们之间的角色,就在这个平凡的傍晚,完成了一次无声却震耳欲聋的交接。
原来,衰老的迹象,从来不是第一根白发,也不是第一道皱纹。
是当你发现,他们开始记不住那些我们以为理所当然该记住的小事。
是当你意识到,他们面对这个世界,流露出了我们儿时曾有的懵懂与怯意。
是那个一直走在前面领路的身影,不知不觉,已落在你身后,需要你停下脚步,回头等一等,牵一牵。
我们都曾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片刻,与父母的衰老迎面相遇。那一刻,万籁俱寂,却震耳欲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