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,手机闹铃如约响起,像一颗忽然划亮静夜的星。
我拿起手机,屏幕亮起一行小字:“11月22日,去栖霞寺看佛光。”
心里微微一颤。这条提醒,是我和女儿Cynthia在整整一年前亲手埋下的——一个关于光的约定。
记忆,就这么被铃声轻轻牵了出来。
前年11月25日星期六早上六点半从家出发七点才到达栖霞山停车场,错过了免费进入栖霞山看红叶。
于是去年11月24日星期日我们早上五点半从家出发六点到达栖霞山停车场,终于赶在七点前免费进入栖霞山。晨光中登上山顶,看朝霞染红层林,长江在远处静静流淌,一切都美得不像话。
下山路过三圣殿时,我给她讲起“佛光”的传说:每年11月的某个下午,阳光会精确地穿过佛窟顶部的孔洞,先落在佛像的眼眸,再缓缓移向额心的宝石。那一刻,宝石会骤然亮起,漾开一窟五彩的辉光。
“这不是神话,”我说,“是古代工匠计算好阳光角度的奇迹。它只在特定的日子、特定的时刻,遇上晴朗的天气才会出现。看见,需要缘分。”
Cynthia听得入了神,小手轻轻拉着我的衣角,在殿前站了许久,眼里映着渴望的光。可惜,下午的辅导班像一根准时的指针,不由分说地将我们拉回现实。离开前,她仰起脸,认真地说:“爸爸,我们明年一定来看,就定11月22日,好不好?”
于是,这个跨越一年的闹钟,被郑重地设下。
那天还有意外的礼物。山脚下一个移动昆虫博物馆里,热情的志愿者阿姨用一只小喷壶,轻轻向萤火虫柜喷洒水雾。“湿度高了,它们就更爱发光。”她笑着说。果然,星星点点的光陆续亮起,像一场微缩的星空。离开时,Cynthia带走了两只小小的萤火虫。她说,想把这点光,养在家里。
铃声的余韵还在空气里微微颤动。
我从回忆里抽身,转过头。Cynthia正睡着,脸颊因高烧泛着潮红,呼吸有些重。我伸手轻触她的额头——仍有些烫。
整整一年的期待,三百多天的倒数,那些关于红叶、佛光和萤火虫的记忆,仿佛都是为了拼成明天的旅程。而此刻,它们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,轻轻地、却不容商量地按下了暂停键。
明天,栖霞山的佛光或许会如期而至,穿过那个千年的孔洞,照亮宝石。而我们约好的那个位置,大概要空着了。
我关掉闹钟,替她掖好被角。黑暗里,只剩下她均匀的呼吸,和窗外无边的夜色。
原来有些约定,本身就像一束“佛光”。它需要天时,需要地利,更需要那份无病无灾、能够并肩同行的人和——那最朴实也最珍贵的缘分。
我们与那道千年光芒的相遇,或许时辰未到。但此刻,守在发烧的孩子身边,感受她温热的呼吸,才是生活递到眼前最真实、最温暖的光。
也许,这道光是需要我们低下头、转过身,才看得见的。
明年,我们再约。愿你快快退烧,愿光静静等候。
而我们都知道:有些等待,本身就已经是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