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通勤路上，我目睹了一起车祸。一辆电动自行车侧翻在道旁，女骑手被车身压住，半个身子栽进绿化带的灌木丛里。她几次试图用手肘撑起自己，却只是徒劳地挣动——像一只被钉住的黑蝴蝶。旁边一辆小轿车停在路边，司机正蹲在车尾，仔细查看着后保险杠的损伤。
早高峰的车流从她身边经过，我和所有路人一样，电动自行车只有减速绕行没有停留。仿佛有一层透明的隔膜将我们分开：她在那一侧缓慢地挣扎，我们在这一侧匀速地流逝。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回头。沉默成了一种默许，路过成了一种默契。
直到夜幕垂下，那个画面仍固执地在脑海浮现：她蜷曲的脊背，司机专注的侧影，以及我们那些移动的背影。我反复诘问自己，是什么按下了我们全部的暂停键？
是怕迟到扣钱吗？是潜意识已将苦难归类为他人吗？是担心被误解、被纠缠的法律风险吗？或许，在陌生人突然倾覆的命运面前，我们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彻骨的无力——仿佛自己只是一粒尘埃，改变不了风的轨迹。
司机查验车损的姿态，构成一幅荒凉的现代寓言。物的损毁如此具体，可测量、可追责；人的痛苦却如此抽象，被换算成距离、犹豫和沉默的成本。当每个路人都以为“总会有人去做点什么”，结果却是谁都没有伸手。那种弥漫性的旁观，比冷漠更令人不安——它源自一种善良的瘫痪。
我终于明白：善意不会自动流淌成行动。它需要一次破冰，需要一点莽撞的勇气，需要有人率先走出那片“无害”的阴影。或许我们无法扶起她的人生，但至少可以蹲下来告诉她：“我在，救护车已在路上。”在众声沉默的旷野里，第一个声音不是为了拯救，而是为了证明——我们尚未完全沦为回声。
是的，我们都可能在某刻活成了路人。但总该有一个时刻，让我们停下脚步，俯身成为那个“例外”。
